研究摘要
图表数据为演示数据
单一指标无法说明一个策略。本文沿信号、组合、收益、风险与归因的链条,梳理量化研究中最常用的度量:每个指标给出定义与公式,说明它回答什么问题、在什么假设下成立,以及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。文中图表可以交互,数据均为演示数据。
- 数据频率
- 日度
- 年化因子
- 252 个交易日
- 无风险利率
- 按 0 处理
- 示例区间
- 2020–2025
为什么需要一套度量
一个量化策略从预测开始,经过组合构建与交易,最后留下一条净值曲线。只看这条曲线,会把几件不同的事混在一起:信号本身有没有预测力,组合有没有把预测力转化为收益,收益承担了多少风险,又有多少来自市场本身的涨跌。
这些问题需要不同的指标分别回答。把它们沿着策略的链条排开,每一环都有对应的度量:
- 01
信号
有没有预测力?
- IC
- Rank IC
- ICIR
- 衰减
- 02
组合
预测能否变成持仓?
- 转移系数
- 换手
- 成本
- 03
收益
赚了多少?
- 年化收益
- 波动拖累
- 04
风险
代价是什么?
- 波动
- 回撤
- VaR · ES
- 夏普
- 05
归因
收益从哪里来?
- Alpha
- Beta
- 信息比率
下文先讨论最基础的收益与风险,再把两者合成为风险调整收益;随后回到链条的起点,讨论信号质量与主动管理基本定律;最后是 Alpha、Beta 与交易成本。每个指标都给出定义、公式、成立的前提,以及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。文中的数据均为演示数据,不代表任何实际业绩。
收益:计算、复利与年化
简单收益与对数收益
第 期的简单收益为
其中 为期末价格或净值, 为期间分红。对数收益定义为
两者的用途不同。同一时点上,组合收益是各资产简单收益的加权和,;跨时间累积时,对数收益可以直接相加,。在截面上加总对数收益,或在时间上加总简单收益,都是回测中常见的计算错误。
累计净值与年化收益
净值按复利累积:
以每年 252 个交易日计,年化收益(复合年增长率)为
另一种常见写法是把日均收益乘以 252,得到算术年化收益 。两者并不相等,差别来自波动。
算术平均与几何平均
算术平均回答“平均每期赚多少”,几何平均回答“长期实际以多快的速度增长”。若收益近似服从对数正态分布,两者约相差一半的方差:
一个 与 交替出现的序列,算术平均为零,两期之后净值却变为 。波动本身会侵蚀复利,这被称为波动拖累。
更准确地说,在几何布朗运动的假设下,期望净值以 的速度增长,中位净值只以 的速度增长:
期望值被少数表现极好的路径拉高,而大多数路径落在它的下方。拖动图二中的波动率,可以看到两条曲线如何分开。
十年净值的分布
- 几何增长率 μ − σ²/2
- 6.88%
- 波动拖累 σ²/2
- 3.13%
- 十年期望净值
- 2.72
- 十年中位净值
- 1.99
对评估策略而言,这意味着两件事:比较收益时应使用复利口径;而在算术收益相同的前提下,波动更低的策略会积累更多的财富。
风险:波动、回撤与尾部
波动率与下行偏差
最常用的风险度量是收益的标准差:
按 年化隐含着一个前提:各期收益独立同分布。收益存在正自相关时,例如持有流动性较差的资产,或净值经过平滑处理,这样换算会低估真实的年化波动。
波动率对上涨与下跌一视同仁。更关心亏损的投资者会使用下行偏差,只统计低于目标收益 的部分:
目标收益 通常取 0 或无风险利率,不同报告之间应保持一致。
回撤
回撤度量净值从历史高点回落的幅度:
最大回撤只是一个点。同样深度的回撤,三周内修复与持续两年,对资金与信心的消耗完全不同,因此还需要关注回撤的持续时间,以及从谷底修复到前高所用的时间。
累计净值与回撤
回撤
- 最大回撤
- -10.7%
- 回撤起点
- 2023-12-05
- 最低点
- 2024-04-16
- 回撤持续(峰值至修复)
- 125 个交易日
VaR 与 ES
在险价值(VaR)回答的是:在给定置信水平下,一期最多会亏多少。设置信水平为 (如 95%), 为收益分布的 分位数,则
VaR 并不描述分位之外的亏损有多深。期望损失(Expected Shortfall,又称 CVaR)取尾部亏损的平均值:
若假设收益服从正态分布 ,两者有解析形式:
其中 , 与 分别为标准正态分布的密度函数与累积分布函数。
真实收益往往尖峰厚尾。图四中的样本在 90% 与 95% 的置信水平上,正态假设甚至略微高估了 VaR;提高到 99% 及以上,正态假设开始低估尾部,对 ES 的低估尤其严重。这也是监管与风控越来越多地使用 ES 而不是 VaR 的原因之一。
日收益分布与尾部
置信水平 α
- VaR 99%(历史)
- 2.32%
- VaR 99%(正态)
- 2.25%
- ES 99%(历史)
- 3.59%
- ES 99%(正态)
- 2.59%
偏度与峰度
标准差只刻画分布的宽度。偏度 与峰度 描述分布的形状:
正态分布的偏度为 0、峰度为 3。负偏与高峰度同时出现,意味着策略平时表现平稳,偶尔出现幅度很大的亏损,例如卖出期权或拥挤的套利交易。这类风险在标准差里几乎看不到,在下一节的夏普比率里也同样看不到。
风险调整收益:夏普、索提诺与卡玛
夏普比率
夏普比率衡量每承担一单位波动所获得的超额收益:
与波动率一样, 的换算依赖收益独立同分布;收益存在正自相关时,年化夏普会被高估。夏普比率也不区分上涨与下跌的波动,并默认投资者只关心均值与方差。
索提诺与卡玛
索提诺比率把分母换成下行偏差,只惩罚亏损方向的波动;卡玛比率则用最大回撤度量风险:
三个比率从不同角度回答同一个问题。表一用同一段演示数据计算,策略与基准的差距在三个比率上并不相同:基准的最大回撤接近四成,卡玛比率几乎为零。
| 指标 | 演示策略 | 基准 |
|---|---|---|
| 年化收益(复利) | 11.6% | 1.8% |
| 年化波动 | 8.7% | 13.7% |
| 夏普比率 | 1.31 | 0.20 |
| 索提诺比率 | 1.95 | 0.29 |
| 最大回撤 | -10.7% | -37.5% |
| 卡玛比率 | 1.09 | 0.05 |
| 偏度 | -0.11 | 0.06 |
| 峰度 | 3.24 | 4.15 |
夏普比率本身也有误差
夏普比率是用有限的样本估计出来的。在收益独立同分布且近似正态时,它的标准误差约为(Lo,2002):
公式中的 与 需使用同一频率。换算到年化口径,用 年日度数据估计的年化夏普,标准误差近似为 :三年数据、年化夏普 1.0,95% 置信区间约为 ,甚至无法排除真实夏普为零的可能。
夏普比率的 95% 置信区间
- 标准误
- 0.58
- 95% 置信区间
- [-0.13, 2.13]
- 真实夏普 > 0 的概率
- 95.8%
- 显著为正所需年限
- 3.8 年
收益不服从正态分布时,Bailey 与 López de Prado(2012)提出的概率夏普比率(PSR)把偏度与峰度纳入考虑,估计真实夏普高于某个基准 的概率:
这里的夏普为未年化的单期值。负偏与厚尾都会增大分母,使同样的夏普比率变得不那么可信。
多重检验
如果尝试了 个策略并挑出表现最好的一个,它的夏普比率天然偏高。即使所有策略的真实夏普都为零, 个估计值中最大值的期望也约为
其中 为各次试验夏普估计值的方差, 为欧拉–马歇罗尼常数。这正是紧缩夏普比率(Deflated Sharpe Ratio)的出发点:如实记录试验的次数,把这一期望最大值作为 代入 PSR。试验得越多,对样本内夏普的要求就应该越高。
信号质量:IC 与主动管理基本定律
IC 与 Rank IC
信息系数(Information Coefficient,IC)衡量预测与未来收益的一致程度。在每个截面 ,对 只股票的预测值 与其后 期的收益 计算相关系数:
Rank IC 即 Spearman 相关系数,使用排序后的秩计算,对极端值不敏感,是截面选股中更常用的口径。
常见因子的月度 Rank IC 往往只有 0.02 到 0.10。这个量级在单个截面上几乎看不出规律:图六中 IC 为 0.05 的散点接近一团噪声,按信号分成十组之后,组均值才隐约向右上方倾斜。点击“重新抽样”,样本 IC 会在正负之间摆动;把 IC 调到 0.10 以上,斜率才逐渐清楚。微弱的预测力之所以有价值,在于它能在数千只股票、数百个截面上反复出现。
一个截面:信号与未来收益
- 样本 IC
- 0.053
- 样本 Rank IC
- 0.058
- 抽样误差(95%)
- ±0.069
- 十分位多空价差
- 1.80%
单个截面的 IC 本身也有抽样误差。股票数为 时,其标准误约为 ;800 只股票的截面,95% 抽样区间约为 ,比多数因子的 IC 还要大。这也是为什么需要看 IC 在时间上的表现。
ICIR 与显著性
ICIR 为 IC 序列的均值与标准差之比,衡量预测能力的稳定性,也可以据此构造 统计量:
其中 为 IC 的期数。若 IC 按月计算,年化 ICIR 约为月度 ICIR 乘以 。胜率,即 IC 为正的期数占比,是另一个直观的补充。需要注意,当预测期长于采样间隔时(例如每周计算未来 20 日收益的 IC),相邻观测相互重叠,直接套用上式会高估显著性。
月度 Rank IC
- IC 均值
- 0.041
- ICIR(月度)
- 1.08
- 年化 ICIR
- 3.73
- t 值 · 胜率
- 9.1 · 85%
预测期 的选择同样会改变 IC。随着 延长,IC 通常逐步衰减;衰减的速度决定了信号需要多频繁地更新,也就间接决定了换手率与交易成本。
主动管理基本定律
Grinold(1989)把信号质量与组合表现联系起来:信息比率约等于 IC 与广度平方根的乘积。Clarke、de Silva 与 Thorley(2002)引入转移系数 TC,描述各种约束(禁止做空、换手上限、行业与风格限制)使实际持仓偏离理想持仓的程度:
广度 指每年相互独立的下注次数,而不是股票数量乘以调仓次数。股票之间、相邻两次调仓之间高度相关时,有效广度会大幅缩水,公式给出的信息比率也就过于乐观。
IR ≈ TC × IC × √BR
- 信息比率 IR
- 0.40
- 无约束时的 IR
- 0.67
- 跟踪误差 5% 时的主动收益
- 2.0%
- 达到 IR = 1 所需广度
- 3,087
这条定律更适合作为思考框架,而不是精确的预测工具。它说明了提升组合表现的三条路径:更准的预测、更多独立的机会,以及更少的约束损耗。
超额收益与归因:Alpha、Beta 与信息比率
单因子回归
把策略的超额收益对市场的超额收益做回归:
衡量策略随市场波动的敏感度; 是扣除市场暴露之后剩余的平均收益,日度 乘以 252 即为年化口径; 说明市场解释了多大比例的波动。
要区分 与“跑赢基准的部分”。一个 的组合在上涨市中可以大幅跑赢指数,但这部分收益来自放大的市场暴露,而不是选股能力;反过来,低 的策略在下跌市中跑赢,也不全是 。图九中的演示策略 明显低于 1,回归截距与简单的超额收益因此并不相同。
策略收益 vs 基准收益
采样频率
- Beta β
- 0.37
- 年化 Alpha α
- 10.6%
- R²
- 0.34
- 年化超额(未剔除 β)
- 8.6%
采样频率也会影响估计。日度数据样本量大,但容易受到非同步交易与短期噪声的影响;月度数据更平滑,样本量却少得多。切换图九中的频率,可以看到 与 的变化。
跟踪误差与信息比率
策略相对基准的主动收益为 ,其波动称为跟踪误差。单位跟踪误差所获得的主动收益即信息比率:
夏普比率以无风险资产为参照,信息比率以基准为参照。对于指数增强这类以基准为锚的产品,信息比率比夏普比率更能说明管理能力。
多因子归因
除了市场,收益还可能来自规模、价值、动量、行业等系统性暴露。把单因子回归扩展为多因子形式:
控制了常见的风格与行业因子之后仍然显著的 ,才更接近真正的选股能力;残差 的波动则是组合的特异风险。
从纸面到实盘:换手与交易成本
换手与成本拖累
回测收益能否落地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交易成本。以双边换手衡量一年内的交易量:
其中 为调仓前、随价格漂移后的权重,求和覆盖一年内的全部调仓。若每交易 1 元的综合成本为 ,包括佣金、印花税、买卖价差与冲击成本,成本对年化收益与夏普比率的影响近似为
令扣费后收益为零,可得盈亏平衡成本 。高换手策略的盈亏平衡成本往往只有十几个基点,任何低估成本的假设都会被成倍放大。
扣除成本后的夏普比率
- 年化成本拖累
- 3.00%
- 扣费后年化收益
- 8.4%
- 扣费后夏普
- 0.96
- 盈亏平衡成本
- 56.9 bp
冲击成本与容量
冲击成本随交易规模上升。经验上常用平方根法则描述:
其中 为交易量, 为日均成交量, 为经验系数。规模越大,单位成本越高,这意味着每个策略都存在容量上限:回测中的收益,只在一定的资金规模内成立。
边界:指标之外
所有指标都来自同一段历史,它们只能说明在这些假设下过去发生了什么。使用之前,至少需要检查:
- 样本外与多重检验:参数与规则是否在样本外确定,一共尝试过多少种版本;
- 数据偏差:是否使用了当时无法获得的数据(前视偏差),股票池是否包含已经退市的股票(幸存者偏差);
- 分布假设:收益是否自相关、是否厚尾, 的换算与正态假设是否成立;
- 市场阶段:按年度或市场状态拆分,看结论是否依赖少数几段行情;
- 口径一致:无风险利率、年化方式、成本假设与基准,在不同策略之间是否统一;
- 容量:在目标规模下,冲击成本是否仍然可控。
下表汇总了本文涉及的主要指标:
| 指标 | 衡量什么 | 计算要点 | 常见误区 |
|---|---|---|---|
| 年化收益 | 长期增长速度 | 复利口径 | 以算术均值代替几何增长 |
| 波动率 | 收益的离散程度 | 日波动 | 忽略自相关与净值平滑 |
| 下行偏差 | 亏损方向的波动 | 只统计低于目标收益的部分 | 目标收益口径不一致 |
| 最大回撤 | 从高点的最大回落 | 只看深度,不看持续时间 | |
| VaR 与 ES | 尾部损失 | 分位数与尾部均值 | 正态假设低估厚尾 |
| 夏普比率 | 单位波动的超额收益 | 均值 ÷ 标准差 | 忽略估计误差与多重检验 |
| 索提诺比率 | 单位下行风险的收益 | 分母为下行偏差 | 样本内亏损期过少 |
| 卡玛比率 | 单位回撤的收益 | 年化收益 ÷ 最大回撤 | 对样本区间高度敏感 |
| IC 与 Rank IC | 预测与收益的一致性 | 截面相关系数 | 预测期与持有期不匹配 |
| ICIR | 预测能力的稳定性 | IC 均值 ÷ IC 标准差 | 期数过少、样本重叠 |
| Alpha 与 Beta | 市场暴露与超额 | 回归的截距与斜率 | 把 Beta 收益当作 Alpha |
| 信息比率 | 单位跟踪误差的主动收益 | 主动收益 ÷ 跟踪误差 | 基准选择不当 |
| 换手与成本 | 实盘的可实现性 | 双边换手 单位成本 | 低估冲击成本与容量 |
参考文献
- Sharpe, W. F. (1994). The Sharpe Ratio. The Journal of Portfolio Management, 21(1), 49–58.
- Sortino, F. A., & Price, L. N. (1994). Performance Measurement in a Downside Risk Framework. The Journal of Investing, 3(3), 59–64.
- Grinold, R. C. (1989). The Fundamental Law of Active Management. The Journal of Portfolio Management, 15(3), 30–37.
- Clarke, R., de Silva, H., & Thorley, S. (2002). Portfolio Constraints and the Fundamental Law of Active Management. 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, 58(5), 48–66.
- Lo, A. W. (2002). The Statistics of Sharpe Ratios. 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, 58(4), 36–52.
- Bailey, D. H., & López de Prado, M. (2012). The Sharpe Ratio Efficient Frontier. Journal of Risk, 15(2), 3–44.
- Bailey, D. H., & López de Prado, M. (2014). The Deflated Sharpe Ratio: Correcting for Selection Bias, Backtest Overfitting, and Non-Normality. The Journal of Portfolio Management, 40(5), 94–107.
- Grinold, R. C., & Kahn, R. N. (1999). Active Portfolio Management (2nd ed.). McGraw-Hill.